第二天上午,西京军需码头又忙了起来。
返程要带回镜川的货陆续送到,几箱待修器械、旧甲、空药箱,还有两批从西京调回去的杂货,一样样重新核过单子,再往三艘船上装。
楚天阔刚帮着看完第二船最后一批货号,就看见孟英姿从码头外走了进来。她身后还是跟着昨天那个孟家家仆,手里多提了一个油纸包。
孟英姿走到船边,先朝甲板上看了一眼。
“还没装完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正好。”
她回头示意了一下,家仆把油纸包递过来,孟英姿接过,又转手递给楚天阔。
“给你的。”
楚天阔接住,包里有些分量,还带着淡淡的油香。
“什么?”
“吃的。西京这边常做的肉饼,还有一包干果。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又不是让你一顿吃完。”
楚天阔把油纸包收好。
孟英姿却没走,她伸手在腰侧的小袋里摸了一下,拿出一枚颜色发暗的东西。
楚天阔看见以后,愣了一下。
是一枚爪子。
已经晒干了,根部还留着一圈发硬的皮,爪尖弯曲,颜色近黑。
“昨晚回去,正好收到赵元和的信。”孟英姿道。
楚天阔抬头看她。
“这回又寄了三个回来。这几个月陆陆续续的,我那里已经十几个了。”
“三个?”
“嗯。他每杀一头,就剥一个下来,晒干了寄回来。”
孟英姿把手里的爪子递过去。
“极兽的。这个给你玩。”
楚天阔接到手里。爪子已经干透,握在掌心比想象中轻,尖端却还很硬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收起来。
“信里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多少。”
孟英姿想了想。
“说最近锐锋营又出了好几趟,人没事。”
停了一下,又道:
“信倒是越来越短了。”
楚天阔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站在码头边,看着搬运工把最后几只木箱抬上船。家仆站在后面,没有催。
过了一会儿,孟英姿才道:“你午后走,我就不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楚天阔点头。
孟英姿转身往外走。
楚天阔等她出了码头,才把那枚爪子收进怀里。
午后,三艘船离开西京。
——
返程第二日,船走到一段靠近南疆的水路。
沿岸留下的战争痕迹比来时更明显。
几处临时搭过军需棚的地方已经拆了一半,只剩下歪斜的木架。河边的土路被车轮反复碾过,田埂塌了好几处,有些地干脆荒着。再往前,一排低矮屋舍里有两间墙面发黑,屋顶重新补过,颜色和旁边明显不同。
码头边有人在修木桩。
更远处,一辆空车沿着路慢慢往回走,车轮陷进旧泥印里,又重新压出一道痕。
楚天阔轮值结束,靠在船舷边坐下。
河风不大。
他看了一阵,又从怀里把那枚极兽爪拿出来。
爪根粗糙,晒干以后皮肉缩得很紧。
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爪尖。
孟英姿说的话又浮起来。
十几个。
赵元和已经在西边待了几个月。
每杀一头极兽,就从尸体上剥下一枚爪子,晒干,再寄回去。
河岸缓缓后退。
一段烧黑的篱笆从眼前掠过去,很快又被甩到船后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给赵元和写过信了。
楚天阔把爪子重新收回去。
——
御风院。
徐宝明这几天难得没怎么拆东西。
桌上还是乱。
旧义手拆下来的关节、废掉的连杆、几张卷起来的结构图,还有一摞画得密密麻麻的极纹草稿,挤得几乎没有落手的地方。
但桌子正中间空了一块。
义手二版已经寄走了。
徐宝明坐在桌边,把一张极纹图拿起来,看了半天,又放下。
旁边还压着几张之前画过的草稿。最下面一张已经改得看不出原样。
他重新抽出来,拿起笔,在其中一处停了很久。
最后没落下去。
手腕转动会不会还卡,抓紧以后松开快不快,连续动作时哪一路极能先跟不上——这些现在都不在桌上。
得等孟英姿用了才知道。
徐宝明手里的笔又停了一会儿,最后被他放回原处。
“等她先用。”
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陈轻筝抱着一摞纸走进来,把最上面几张往桌角一放。
徐宝明看了一眼。
“又找到新的了?”
“前年的。”
陈轻筝把纸理齐。
这段时间她除了练外放,剩下的心思大半都放在天枢殿的考核上。能找到的往年考核内容,她已经收了不少,有的是上一届学员留下的,有的是从导师和高年级生那里问来的,还有几份只记得大概,她便自己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理论题考过什么,现场考核分哪几项,哪些地方往年失分最多,全都分开记着。
徐宝明翻了两页。
“你还真准备把能找的全找一遍?”
“能找到为什么不看?”
陈轻筝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我还缺前几年的现场考核。你认识的人杂,帮我问问。”
徐宝明接过来,看见上面已经列了几个名字。
“你连让我问谁都写好了?”
“省得你忘。”
徐宝明啧了一声,把那张纸压到手边。
陈轻筝这才看见桌子中间空着的位置。
“寄走了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那就等孟英姿回话。”
徐宝明看了一眼那几张没再动过的极纹图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陈轻筝抱起自己那摞东西。
“那正好有空,先帮我问。”
徐宝明抬头看她。
陈轻筝已经往门外走了。
他低头看看手边那张名单,又看了一眼桌子中间空出来的位置,最后把义手的几张图重新压回去。
——
西疆。
风从乱石坡上卷过去,带起一层细沙。
战斗已经结束。
锐锋营的人正在清点伤员和装备,一头极兽倒在坡下,颈侧的血已经顺着硬甲流进沙里。
赵元和等伍长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动静,才提着剑走过去。
他在极兽前爪旁蹲下,从腰间抽出小刀。
爪根连着一圈厚硬的皮。
赵元和没有迟疑,刀尖直接从爪根内侧一道较薄的缝切进去,沿着骨节一点点剥开。
不远处有人看了一眼,很快又低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没过多久,那枚爪子便被他从根部剥了下来。
赵元和甩掉上面的血,用一小块旧布把爪根包住,塞进腰侧布袋。
前面有人喊他。
赵元和收起小刀,起身跟了上去。
那头极兽仍倒在乱石坡下。
风卷过来,很快就在血迹边缘盖上一层薄沙。
——
三艘船回到镜川时,已经是两日以后。
楚天阔交完轮值记录,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屋里很安静。
他点上灯,把随身东西一样样放到桌上。
西京带回来的油纸包只剩下一小半。
最后,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晒干的极兽爪。
楚天阔把它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,随后拉开桌下的小木匣。
里面放着几样东西。
其中一串最显眼。
四枚不同属性的链环连在一起,环身不大,内侧刻着同一个年号。
四二三。
楚天阔把链环拿出来。
四个环轻轻碰在一起。
他找了一小段结实的细绳,又拿起那枚兽爪。
爪根已经晒得发硬。
第一次没穿过去。
楚天阔换了个角度,用针沿着干硬的皮边一点点挑开,再把细绳穿进去。
绳结打好以后,他拉了两下。
很牢。
四枚链环下面,从此又多了一枚发暗的极兽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