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面上的风重新吹起来时,已经没人再去看岸边。
方才还不断亮起极光的树林像被削去了一层,靠近水边的树倒了大片,断枝和碎冰一直铺进林子深处。河面上的冰也在慢慢裂开,几条较窄的水缝先出现,随后一点点连成可以行船的水道。
十条船没有立刻动。
先救人。
第六船甲板上能躺人的地方几乎都躺了人。轻伤的靠在船舷边自己处理,重伤的集中到中段,原本堆货的位置临时空出一块。方成被抬过去时还没醒,裤腿已经被血浸透,先前从裂箱里滚出来的那包“止血”药就在不远处。
有人伸手去拿,又停了一下。
周衡从船尾过来,看了眼地上的伤员,又看了眼裂开的药箱。
“拆。”
管货的人愣了一下:“这是前线的——”
“记账。”周衡道,“用了多少,记多少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,直接把箱盖撬开。
原本封好准备送往萧阀前线的伤药,一包包拆出来,先用在了沧浪行自己的人身上。方成腿上的伤口最深,医护先把血止住,再处理被骨钩撕开的皮肉。楚天阔蹲在旁边帮着按住他,方成中途醒过一次,疼得整个人猛地一缩,睁眼看了楚天阔一会儿,像是没认出来。
“别动。”
方成喘了两口气,又昏过去。
船上的清点也同时开始了。
每一队先报自己的人,再报借调到其他船上的。活着的、重伤的、轻伤的、没找到的,一项项往纸上记。原本拿来记轮值的纸很快写满,邱队首换了一张,腰侧那根炭笔已经断了一截,他就捏着剩下的半根继续写。
到第五船时,有人送来一块腰牌和一副沾血的护腕。
“鲸卫六队,鲁成海。”
邱队首写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楚天阔就在旁边。
他这才知道鲁叔的全名。
鲁成海。
名字先记进了失踪一栏。又过了一阵,第五船那边有人过来,在邱队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。邱队首低下头,把“鲁成海”三个字划掉,重新记到另一处。
没人问。
那副长柄船钩后来也被带了回来,钩头崩了一角,木柄上全是冰痕。有人把它和腰牌放到了一起。
楚天阔只看了一眼。
第六船的舵坏得最麻烦。
主舵架已经裂开,备用舵根本装不上去,只能先用临时舵杆和两侧长桨硬撑。孙船头带着几个船工忙了一个多时辰,最后还是摇头。
“自己走可以,遇急弯不行。”
周衡问:“拖呢?”
“拖得住,不能快。”
后面很快传来安排:第六船和第七船并行,用两道长缆辅助牵引;遇到窄水道,第七船先减速,让第六船靠临时桨慢慢调整方向。
问题却不只在舵。
第六船被黑背巨兽往下拖过,船腹进了些水,后来冰域冻结又震裂了几处外板。货物本来就重,现在再把伤员全留在船上,吃水只会更深。
几个人围着货单算了半天。
周衡问:“能挪多少?”
管货的翻了一遍:“棉衣好挪,药材能拆一部分。极料箱重,不好动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船侧的水线。
比出发时已经低了不少。
他又看向中段躺着的伤员。
“伤重的别留这条船。”
几个人转头看他。
楚天阔指了指第七船:“那边舵没伤,吃水也比我们浅。先把不能自己走的人送过去,再把最外面的几批棉衣跟着转走。药留一部分在这边,路上还得用。”
管货的人皱眉:“挪人还挪货?”
“人过去也加重量。”楚天阔道,“货不跟着挪,第七船会往下压,我们这边也轻不了多少。”
周衡看了眼两条船的水线。
“照这个办。”
接下来半个时辰,伤员和一部分轻货被陆续转到第七船。方成也被抬了过去,第六船则留下几箱已经拆开的药,方便途中继续用。
楚天阔跟着搬货时,在靠里的极料区看见一只箱子裂了。
外面的军需封记还在,箱角却被冰域震开一块,垫在里面的软木和碎布散了一地。几块淡蓝色极料从缝里露出来,其中一块已经裂成两半。
楚天阔脚步停住。
那颜色他见过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其中一小块。碎片只有两指宽,边缘刚刚崩裂,里面的纹理却清楚得很。淡蓝色并不均匀,细细的白纹一层压着一层,像冻在里面的水波。
拇指在断面上一擦,触感也没有区别。
父亲交给他的那块碎料,一下又回到眼前。
楚天阔抬头时,管货的人正从旁边经过。
“这个别动。”那人看见他手里的碎料,“坏了也要登记。”
“这是澜冰?”
对方扫了一眼箱号:“萧阀要的。具体拿去做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楚天阔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,三号阵留下的那块,也是澜冰。
“这块已经碎了。”
“碎的也得收回去,极料又不是废木头。”那人伸手接过,又指了指裂箱,“帮我把旁边几箱往里挪,别再磕了。”
楚天阔把碎片交回去,没有再问。他扶正裂开的箱子,又把旁边两箱往里推了推。
等所有船重新整理完,已经过了午后。
河面上的冰基本散开。
前探队先走。
这一次放得比来时更远。
十条船重新起行时,速度慢了不少。第六船被第七船牵着,船尾临时舵杆不断调整,稍有偏转,两边船工便同时喊号子修正。
所有护卫都没有放松。
岸边每一片林子都有人盯着,水面每一道波纹也会让人多看一眼。
可什么都没有再出现。
没有烟。
没有鸟鸣。
没有水下跟着的黑影。
第一天夜里如此。
第二天也是。
连那段最贴近南疆边界的水道,也只剩风吹过岸边枯草的声音。
船队继续往前。
到第三天上午,前方终于出现萧阀的军旗。
先是岸边一处哨塔,再往前,码头越来越多。沿岸全是车,拉粮的、拉伤员的、拉兵器的,往来几乎没有空隙。远处还有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队伍,衣甲上沾着泥和血,一到岸就有人接走。
军运船队还没完全靠岸,码头上的人已经在喊船号。
“粮船先往东泊!”
“药材船靠中段!”
“伤员先下!”
第六船因为舵坏,最后才被拖进泊位。
缆绳刚套上桩,岸上的人就上来了。
第一批下船的不是货,是伤员。
方成被抬下去时已经醒了,人还很虚。担架经过船边,他偏头看见楚天阔,嘴唇动了一下。
楚天阔没听清,只抬了下手。
担架很快被人群带走。
随后才开始卸货。
药箱、棉衣、极料,一批批往岸上送。已经拆开的药箱单独登记,负责军需交接的人看见封条破了,皱了下眉。
周衡把用药记录递过去。
“途中遇袭,先救了自己人。”
对方接过纸,只扫了一遍。
“用了多少?”
“上面都有。”
那人点点头,在旁边补了一行字。
没有再问。
楚天阔帮着把最后几箱极料抬下去时,听见旁边有人提到“锐锋营”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两名军需官正在对另一批货。
“这几车送西线?”
“锐锋营那边先要一半,剩下的往南。”
楚天阔把手里的箱子放下,问了一句:“锐锋营现在在哪边?”
军需官抬头看他:“西线,地方不固定。你找人?”
“赵元和。”
对方想了一会儿,摇头:“没印象。那边人太多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后面又有人催货,他便转身继续搬。
一直到傍晚,十条船上的东西才基本卸完。
最后下来的是一批军粮。
麻袋从船舱里一袋袋传到岸上,最后一袋落地时,负责交接的人重新核了一遍数目。
少了一些。
损了一些。
路上还拆了一批药。
可大部分都到了。
那人把运单铺在木桌上,蘸了印泥。
楚天阔正好从旁边经过。
啪的一声。
萧阀军需的红印落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