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暑假剩下的时间，楚天阔和徐宝明大半都耗在了明和堂里。
两个人本来伤得都不重。楚天阔身上那些擦伤几天便结了痂，徐宝明的肩膀也只是撞得厉害，养了一阵以后，除了抬得太高还有些疼，平时已经看不出什么。
可赵元和和孟英姿都还躺着。
楚天阔没什么事便往堂里跑，帮母亲拿药、送东西，有时候干脆就在院子里待上一整天。徐宝明也差不多，赵家那边送来什么东西，他若在，便顺手帮着搬进去。
赵元和的腿续好以后，恢复得还算顺利，只是一直不能下地。孟英姿截肢后的伤也渐渐稳定下来，最初几天人虚得厉害，后来才慢慢能坐起来。
只是两个人都和以前有些不一样。
赵元和话越来越少。
孟英姿倒不是不说话，只是安静了许多。以前她一开口，十句话里总有两三句要损赵元和。如今赵元和躺在隔壁，她偶尔过去看一眼，也只是问问腿疼不疼、药吃没吃，很少再像从前那样拿他取笑。
暑假快结束时，赵元和已经能靠着床头坐上很久，孟英姿也能由人扶着在屋里走几步。
楚天阔和徐宝明这才重新收拾东西，回了御风院。
开学第一天，陈轻筝见到两个人，盯着徐宝明的肩膀看了好一会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徐宝明道：“撞了一下。”
“撞哪儿能撞成这样？”
“牛。”
陈轻筝愣了一下。
楚天阔在旁边道：“别听他说得这么轻。”
三个人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下。
陈轻筝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猎兽出了岔子，听到后来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。
赵元和被撞断了腿。
孟英姿把母牛引开。
楚和徐回村叫人。
最后在山涧下面找到她。
左前臂没保住。
陈轻筝听到这里，好半天没说话。
“截了多少？”
徐宝明道：“肘下面还留了一截。”
陈轻筝低头看着桌沿。
“她才十六七岁。”
楚天阔没接话。
陈轻筝过了一会才又道：“一个女孩子，突然少了一只手……”
她声音低下去。
“心里得多难受。”
徐宝明道：“这阵子是挺少说话的。”
陈轻筝抬起头：“不能给她做一只假的？”
楚天阔问：“假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买？”
陈轻筝摇头：“好的哪买得起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先自己做一个。”
徐宝明看她：“怎么做？”
“木头。”
这回轮到徐宝明愣了一下。
陈轻筝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，比了比。
“又不用真能抓东西。先做得像一点，能套在剩下那截手臂上。外面再戴个手套，衣袖一放下来，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：“能行。”
徐宝明已经开始看她的手。
“接口不能太硬。”
“里面垫布。”
“还得看她那截手臂多粗。”
陈轻筝道：“先做个差不多的，到时候再改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二天，三个人便开始找材料。楚天阔仍照常上课，练外放时也还是不成，收功后便回来帮忙。
陈轻筝先找来一截手臂粗细的木料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：“这么粗？”
“还得削。”
“你准备削多久？”
陈轻筝把刀递给他：“所以找你。”
楚天阔接过刀，看了她一眼。
徐宝明在旁边笑。
最开始只是削出一个大概形状。手腕、手掌、五根手指，全都连在一起，根本谈不上精细。
楚天阔负责粗削，徐宝明盯着长度和接口，陈轻筝时不时拿自己的左手放在旁边比。
三个人折腾了几天，木手才终于有了点样子。
徐宝明把手臂那端挖空，又在里面加了一层软垫。
第一版做完以后，几个人轮流套在自己手腕上试。当然都不合适，他们只是想看看套上以后会不会硌，会不会容易掉。
陈轻筝后来又做了只手套，颜色和样式都很普通。套在木手外面以后，原本有些呆板的木头立刻顺眼了不少。
楚天阔把它举起来看了一会。
“远看还真像。”
徐宝明道：“近看也没那么容易看出来。”
陈轻筝道：“等她戴上才知道。”
开学半个月后，三个人带着木手去了明和堂。
孟英姿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动了。
楚天阔他们进去时，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她瘦了不少。
左边袖子空了一截，被风吹得微微晃着。
看见三个人，她先笑了笑。
“都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陈轻筝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给你带了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陈轻筝把包打开。
孟英姿看见那只木手时，愣了好一会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的。”
孟英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的袖口，又看那只木手。
陈轻筝道：“先试试。不一定合。”
孟英姿没说话，把左臂伸了过来。
剩下的小臂还缠着薄薄一层护布。
徐宝明蹲下来，小心把木手接口套上去。
刚进去一点，孟英姿便皱了下眉。
“紧？”
“这里有点硌。”
徐宝明马上取下来。
楚天阔拿小刀削了一点。
再试。
还是不行。
陈轻筝又把里面一处垫布拆下来重新缝。
四个人就坐在院子里，试一次，改一点，再试一次。折腾了近一个时辰，终于能稳稳套住。
徐宝明扶着接口看了一圈。
“别用力甩，应该不会掉。”
孟英姿动了动左臂，木手跟着抬起来。
当然不会自己动。
五根手指还是固定在那里。
陈轻筝把手套套上去，又帮她把长袖慢慢放下来。
孟英姿低头看了很久。
从肩膀到袖口，两边乍看已经差不多。如果不是知道她左手已经没了，第一眼确实很难看出来。
孟英姿抬起左臂，又放下。
“还真像。”
陈轻筝道：“本来就是让它像一点。”
孟英姿嘴角终于弯起来一些。
“你们几个这半个月就忙这个？”
徐宝明道：“也没一直忙。”
楚天阔道：“他忙得最多。”
“明明木头是你削的。”
“接口不是你挖的？”
孟英姿看着几个人争，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一点。
陈轻筝一直看着她。
孟英姿察觉到了。
“行了。”
她抬了抬左臂。
“一个个这是什么脸色。”
没人说话。
孟英姿低头看了看那只戴着手套的木手。
“弓肯定是开不了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她自己倒先笑了。
“不过也不是什么都不能练。”
楚天阔看着她。
“飞刀，袖箭。”
孟英姿道：“以前练的眼力、准头、身法，总不会因为少只手就全没了。”
徐宝明点头：“这个倒是。”
“就是。”
孟英姿靠回椅背。
“等伤好了再慢慢试。”
说完，她又抬起那只木手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，神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。
三个人离开她那边，又去看赵元和。
赵元和恢复得也不错。
医师已经允许他每天坐起来更久一些，再养半个月左右，便可以试着扶东西下地。
陈轻筝一进去，他明显比见到楚天阔和徐宝明时多说了几句话。
可只要话落到猎兽那几天，赵元和便会很快沉默下来。
楚天阔问他腿还疼不疼。
“还好。”
徐宝明问什么时候能下地。
“过阵子。”
都是这样。
陈轻筝坐了一会，眼神在三个人之间转了几次。
出来以后，她终于忍不住问：“你们吵架了？”
徐宝明看了楚天阔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回事？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能还在想孟姐的事。”
陈轻筝回头看了一眼赵元和那间屋。
没再追问。
回院路上，楚天阔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徐宝明翻着记下的尺寸，走了好一阵，才问他：“接口靠里面那处，是不是还得再削一点？”
“得削。她抬胳膊的时候，那里会顶着。”
徐宝明在纸上又记了一笔。
离九月还有些日子。
楚天阔接过那张纸，把硌着孟英姿的地方圈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