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第二次四阀联合试炼在苏阀举行。和去年一样,四阀各选二十名同一阶段的学员,共八十人参加。只是去年来的还是纳能期,今年这一批,大多已经进入导流。御风院一行抵达驻地时,另外三阀的人已经来了不少。楚天阔去年第一次参加,进门时看谁都觉得新鲜。今年再来,许多面孔依旧陌生,却也终于有了认识的人。
沈江泓正在沈阀那边。两人隔着人群看见彼此,楚天阔走过去打了声招呼。
“又来了?”
沈江泓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三道风标上。“什么时候进的?”
“二月。”
“听门人说,暑假你来找过我?”
“刚好去那边走亲戚,想顺道看看你,讨杯茶喝。”楚天阔开玩笑道。
“还好那天我出去了,否则家里茶得给你喝光。”沈江泓嘴也不饶人。
气氛一下轻松了起来。没说几句,两边便各自有人叫,他们也就散开了。赵元和早已经在人群里找到了孟英姿。她正站在萧阀学员那边,背上还是那张长弓。赵元和过去时,楚天阔也跟着打了声招呼。夏天两人才在楚家门口见过一次,孟英姿倒还记得他。
“今年有没有参加格斗?”
“没。”
“我还以为这次能和你对上呢。”
“学院让我去比极能控制了。”
孟英姿看了他一眼:“那只能下次了。”
“想练练的话随时奉陪。”
集合的钟声很快响起。这一届试炼仍旧先做单项评测,之后才进入实战。纳能期时只有四项,到了导流,又多了一项极能控制。综合体能、极纹辨析、极能理论、兵器实战、极能控制。规矩倒没变。每项四阀各出五人,共二十人,最后评出五名优秀,不排名次,也不按四阀均分。赵元和还是参加综合体能。
徐宝明去了极纹辨析。陈轻筝参加极能理论。楚天阔则被排进了新增加的极能控制。第一天先比综合体能。这项楚天阔去年已经陪赵元和看过一次,今年难度又往上提了一截。前面几项还只是力量、速度和耐力,到了最后,二十人要背着同样重量的石袋跑过一段起伏不平的坡地,再翻过三道高低不同的木墙。
前面的测试做完,已经有人喘得厉害。赵元和也出了不少汗,却看不出有多累。石袋往背上一甩,跟着另外几人便上了坡。最前面一个萧阀学员跑得极快,一开始便拉出了几步。赵元和没追,仍旧按照自己的速度往前。第一道木墙过去,差距还在。到了第二道,有两个人明显慢了下来。最后一段坡最陡,前面那名萧阀学员脚下也开始沉。赵元和却还是那个速度,一步一步往上顶,没突然加快,也没掉下来。
楚天阔站在下面看了一阵,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只剩两步。
“他怎么每次都是这样?”旁边有人嘀咕。
楚天阔听见了,没忍住笑。赵元和从小练东西就这样。看着不快,练到最后,旁边的人一个个慢下来,他还是原来的样子。最后一道木墙前,那名萧阀学员仍比他先到。赵元和紧跟着翻过去,落地时两腿一弯,很快又站稳,背着石袋跑过终点。他没有拿最快。几项成绩合在一起,最后的五人优秀名单里却照旧有他的名字。
赵元和回来时,楚天阔问:“怎么样?”
赵元和头一扬:“和去年一样。”
第二天的极纹辨析安静得多。二十张桌子摆成几排,每人面前一张拓图。徐宝明坐下后先把整张图看了一遍,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。今年给的不是教材里那些规规整整的标准极纹,而是一套从旧极兵上拓下来的残损纹路。图上几处损坏极其明显,边缘都有断裂和烧蚀的痕迹,一眼就能看到。要求也只有三件事:找出异常,判断后果,写出修正方向。
开场没多久,四周已经不断响起笔尖划纸的声音。徐宝明却一笔没动。他先看那几处最明显的损伤,又沿着纹路往前追。看了一阵,不对。再从另一条支路往回找。还是不对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前排已经有人写满了半页。徐宝明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若是以前,他大概也会先从那几处断纹下手。可在回风坊看过罗师傅镌纹以后,他现在总觉得哪里别扭。
这么多地方一起坏,不一定是这么多地方一起出了问题。他把拓图往自己这边拉近些,重新从头看。纹路本身。刃身宽度。玄材厚度。还有旁边特意标出来的一小段弧面。徐宝明的目光停住。靠前有一个节点,只偏了一点点。若只把它画在纸上,甚至不能算错;可放到这把兵器原来的刃面上,它的位置恰好太靠外了一些。
极能从这里经过,最开始只是稍微偏向一侧。再往后,每经过一次分流,那点偏差便会被带大一点。一直累积到后面,才把几处纹路一起拖坏。徐宝明盯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,拿起笔。前面一直没动,这时候却写得很快。交卷时,他不是最早的一批,甚至已经有人离场。成绩出来以后,五名优秀里有他的名字。
徐宝明站在榜前没马上走。别人看的是名字,他倒像还在想着那张拓图。
楚天阔过去拍了他一下:“看样子你是想把这榜单带走吗?”
“要是没去过回风坊,那一处我可能真会先修后面。”
楚天阔道:“那你得先谢谢我。”
徐宝明转头看他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我的匕首,你拿什么去试?”
徐宝明想了想:“也是。”
陈轻筝的极能理论安排在下午。前几题都是常规内容,让考场慢下来的,是最后一题。题目没有直接问某条理论,而是给了一套极能装置三次运行的记录。第一次低输出,装置正常。第二次提高输出以后,其中一处温度升高,极能流速出现波动。第三次继续提高,波动更明显,随后装置自行停转。
旁边又列出玄材磨损、环境温度、极料更换时间等几项记录。问题只有一句:
**判断故障原因。**
陈轻筝看完以后,先在纸上写了几行,又停下来。温度上升可以解释。流速波动也能解释。玄材老化同样说得过去。可三件事放到一起,却没有哪一项记录足够让人直接断言,到底是谁先引起了谁。她翻回前页,又重新对了一遍三次输出时的变化。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写长篇结论。陈轻筝还是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先列出两条能够确定的事实。再往下,是两种现有记录能够支持的原因。
最后还有一种可能,她原本写成了“应为”,看了两遍,又把那两个字划掉。改成:
**“不能排除。”**
交卷时,她的答纸不算最长。第二天公布结果,她同样进入五名优秀。御风院去年在极纹和极能理论两项都没拿到什么好结果。这一次两张名单接连贴出来,带队教习在榜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回去时徐宝明还问:“教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?”
赵元和道:“你看他一路都没骂人就知道了。”
到了兵器实战,场边又重新热闹起来。楚天阔今年没参赛,反倒可以到处看。赵元和告诉他孟英姿下午有一场,两人便提前占了个靠前的位置。孟英姿的对手用长刀。两人一上场,楚天阔便觉得有点意思。那人知道和弓手拖开距离吃亏。裁判刚喊开始,他便直接压了上去,一刀封住孟英姿往左退的路。
孟英姿往右一让,弓已经到了手里,却没有拉。对手跟得很紧。她退一步,他便进两步。场地本来就没有野外那么大,再退下去,迟早会被逼到边上。
“还不射吗?”楚天阔问。
赵元和盯着场里:“时机还没到。”
话音刚落,孟英姿侧身。长刀擦着她身前过去。她仍没有放箭,只借着这一下又拉开两步。对手也急了,转身便追。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。孟英姿已经退到场边附近,再往后没有多少地方。那名长刀学员一步抢进,刀势刚起,她却忽然不退了。左脚一停,弓身抬起。直到这时,对手才发现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为了追上前面的距离,他这一步迈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大,身体重心已经压了出去。弦响。箭几乎是在弓抬起的同时离弦。包着软套的箭头正中肩胸之间的裁定区域。裁判当即叫停。那名学员的刀已经离她不远,却只能硬生生收住。场边响起一阵叫好。楚天阔也拍了两下手。赵元和倒像早知道会这样,只笑了一声。
“她小时候跟人打架就这样。”
楚天阔看他:“小时候也用弓?”
“用石头。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,随后笑出声来。后来兵器实战的五名优秀里,也有孟英姿。最后进行的是极能控制。因为是第一次增加的新项目,场边围着的人反而比前几项都多。楚天阔过去时,先看见场中悬着一根粗管。管子约有碗口粗,从一头绕到另一头,中间几次转折,有平弯,也有上下起伏,后半段还有两处连在一起的弯道。管壁不透明,只在两端留下入口和出口。
旁边放着一条金属链。链条约有手指粗细,每一只链环的颜色都略有不同。风、水、火、光四种属性的金属链环一环扣着一环,按相同次序不断重复。链条最前端还挂着一只小杯。轮到谁上场,考官便当面把水加到相同刻度。规则也很简单。只能用极能控制链条和杯子,不能用手扶。要让前端那只满水的杯子悬空进入管道,带着后面的链条一路穿过所有弯道,从另一端出来,再把剩下的水倒进终点的量器。
杯子和链条若是碰到管壁,里面的感应极纹会直接记下。超过时限,也算没有完成。
才听完规则,徐宝明便“哇”了一声:“既考持久,又考稳定,还要看控制有多细,再加上四极干扰……这也太狠了吧?谁想出来的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看那条链。四种金属轮流相接,不管修哪一极,里面总有三种与自己不同。单是一把兵器,导进去以后还能顺着固定的形状慢慢调整;这东西却是软的。最前面还吊着一杯水。前几个学员上去以后,场边很快安静了许多。入口那一小段直管并不难。到了第一个弯,麻烦便出来了。
有人的杯子转得太急,后面的链身随之一摆,虽然没有撞管,杯里的水却直接泼出去不少。还有人一路控得很慢,前面稳稳当当,到了后半段眼看时间不够,只得加快,管中接连响了几次。碰到最后那两个连续弯时,甚至有人来回试了几次,杯子始终转不过去。轮到楚天阔,考官重新把杯中的水注满。
楚天阔先把极能注入链条,感受了一下四种金属链环传回来的不同反应,又看了一遍管子的走向。等真伸进里面以后,这些弯当然都看不见,但至少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。
“开始。”
杯子先离开了桌面。后面的链条也跟着一环一环悬了起来。楚天阔刚往前送了一小截,链身便有了细微的晃动。他停下来。四种金属一环接一环,风极落到每一环上的反应都不一样。若是像控制短剑那样直接带着整件东西往前走,前后很快便会错开。他重新试了一次。这回没有急着推,只先把杯子稳住,再让后面的链条一点点跟上。
水面轻轻晃了几下,没有洒出来。杯子进了管口。第一段直管很快过去。到了转弯处,前端传回来的感觉变了。楚天阔看不见杯子,只能把向前的力收住一些,慢慢往一侧带。链条跟着偏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前面又顺了。杯子已经转过第一个弯。越往里送,需要顾的地方便越多。杯子在前面转,中间的链条要顺着管子弯过去,入口外剩下的部分也不能乱晃。一处突然重了,变化很快便会沿着链条传到前面。
楚天阔的速度慢下来。第二个弯过去以后,他额头已经出了些汗。到了中段,前方传来一点阻力。他原本还在往前送,感觉不对,立刻停住。又试着往前带了一点。还是不走。楚天阔把链条退回来少许,换了一个方向。第一次没过去。再偏一点,前方一松。他这才继续往前送。场边始终没有响。
赵元和已经挤到了前面。徐宝明也站在旁边,一直盯着还露在管外的链条。
“后半段了。”
陈轻筝问:“怎么看的?”
徐宝明指了指外面剩下的长度。后面那两个连弯比前面难得多。楚天阔第一次试过去时,管中终于响了一声。碰壁了。他没有继续顶,把杯子往回退了一些。第二次再进,前方的阻力慢慢偏向另一边。楚天阔跟着调整。这回过去了。到了这里,极能已经持续输出了很久。手臂渐渐发酸,控制却不能松。前面一路没洒多少水,若最后这点距离晃一下,照样保不住。
他干脆把速度又压了下来。一点一点往前送。中途管中又响了一声。再没有第三次。过了一会儿,出口处终于露出杯沿。杯子慢慢从管中出来,里面的水仍旧剩着大半。楚天阔没有立刻卸力,继续把杯子送到终点量器上方,稳住以后才缓缓转过来。水从杯沿流下去。等最后一点滴完,他才收回极能,链条落了下来。
楚天阔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,走到场边。赵元和问:“累不累?”
“比格斗还累。”
徐宝明还在看那根管子。“最后那个弯怎么过去的?”
“退了一点,换个方向。”
徐宝明皱着眉想了想,没再问。二十个人都比完以后,成绩在当天下午贴了出来。按时走完全程的只有七个。极能控制的五名优秀里,有楚天阔。单项评测至此全部结束。
散场时,教习让众人看过次日猎兽的图册。沈江泓停在野猪那一页,照着旁边标的肩高比了一下:“这么大的活物,我还没见过。”说完便翻过去,继续看后面的说明。
第二天便要自由组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