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沈阀回来以后,楚天阔又回到了御风院。暑气一点点退去,日子到了九月。从二月进入导流算起,他在这个阶段已经练了半年多。最早的时候,能把极能顺利送进兵器、再从里面收回来,便要反复练上许多遍。如今这些已经算不上难事,陆衡开始要求他们在极能不断的情况下改变运行的位置和方向。
修炼场里,楚天阔握着学院发下来的木制短剑,一股风极从掌中缓缓送进去。剑身很快响起轻微的嗡鸣。极能先聚向剑尖,又缓缓往后退。到了中段以后没有停下,而是换了方向,重新向前游走。整个过程中,木剑的震动时强时弱,嗡鸣却始终没有断。楚天阔又试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让前端还留着一部分极能,另一部分已经开始往后移动。两处变化同时维持了一阵,直到快到剑柄时才全部收回。
比暑假前又顺了许多。旁边有人问:“你刚才往回收的时候,前面那一股怎么没断?”
楚天阔转过头。陈轻筝拿着自己的练习匕首站在旁边。她进入导流已经有一阵了,普通的导能和稳定维持都没有什么问题,麻烦的是这种不断改变位置的控制。最近只要碰上练不顺的地方,她便经常来问楚天阔。
“你是不是先把前面的收掉,再往后送?”楚天阔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肯定容易断。”
“那怎么收?”
楚天阔重新举起木剑:“别一下全收。这里先少一点,后面同时接上,等后面的稳了,再继续往回带。”
陈轻筝盯着剑看了一遍,自己照着试。刚开始还算顺利,极能从匕首尖端退到中间以后,轻鸣忽然停了。
她皱了皱眉:“又断了。”
“你后面送得太慢。”
陈轻筝重新来了一次。这回比刚才多维持了一阵,到了最后还是散掉。
她没有急着再试,而是抬头问:“你现在能一边往回收,一边让另一边继续走?”
“能一点。”
“难怪。”
楚天阔把木剑转了转:“我也是最近才顺。”
这种进步并不显眼。木剑还是那柄木剑,更多时候不过轻轻发响,偶尔震得强些、弱些。
赵元和再问起以后打算时,楚天阔道:“我应该还是走战途。”
“军队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赵元和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至少知道不想做什么。”楚天阔道,“让我整天研究极纹肯定坐不住,做买卖也没兴趣。剩下的以后再说。”
赵元和点点头,也没有再追问。到了十月初,天气已经凉爽下来。赵元和约了几个人去城外秋游。除了楚天阔、徐宝明和陈轻筝,还有几个平日认识的朋友,其中便有昆哥。赵元和以前提过昆哥几次,楚天阔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。昆哥和赵元和比较熟,家境不错,平日里也爱热闹,只是和他们几个一直没有特别熟。
这一次走了没多久,楚天阔便发现他对陈轻筝明显不一样。
路上有一段石阶不太好走,昆哥先伸出手:“我拉你。”
陈轻筝看了一眼:“不用。”
到了休息的地方,昆哥又把自己带来的垫子递过去:“坐这个吧,地上凉。”
“我有。”
陈轻筝把自己的东西铺开,坐到了另一边。后来分吃食,昆哥又先拿了一包点心过去。陈轻筝接倒是接了,却转手便放到几个人中间:“大家一起吃吧。”
连徐宝明都看出来了,只是没人说破。到后来昆哥再往她身边凑,陈轻筝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有些藏不住。反倒是众人休息了一阵以后,陈轻筝自己走到楚天阔旁边坐下。
“我昨天那个还是不对。”
楚天阔正在擦自己的短剑:“哪个?”
“往回转的时候。”
楚天阔马上知道她说的是什么:“又断了?”
“前面不断,后面就乱。”
她拿过一根细树枝,在地上划了两下:“我照你说的,前面留一点,后面同时接,可一到这里就控制不住。”
楚天阔看了看她画的线:“你这里收得太快。”
“慢一点?”
“不是一直慢。”楚天阔接过树枝,在其中一段点了点,“到这里先缓一下,后面接稳了再快。”
陈轻筝想了一会儿,又问了两句。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树下,对着地上的几道线说了一阵。赵元和躺在旁边歇着,连头都懒得抬。徐宝明听见他们在说极能运行,倒是凑过来插了几句话。昆哥却在不远处看了他们好几次。
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走过来:“你们聊什么呢?”
陈轻筝头也没抬:“控兵。”
“有什么好聊这么久的?”
陈轻筝这才看了他一眼:“我有个地方练不好。”
昆哥道:“这种东西多练不就行了?”
陈轻筝没接他的话,又低头看向楚天阔刚才画的地方:“你说这里先缓一下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昆哥站了一会儿,最终也没再说什么。下午,几个人换了个地方休息。赵元和闲得手痒,把自己的长剑拿出来挥了几下。剑锋掠过时,表面那层淡淡风流随之扩开,在空气里带出清晰的破风声。另外几人看见,也纷纷拿出自己的兵器。楚天阔带的还是原来那两把铁短剑。学院的木制导能兵器本就是修炼用的,自然不会让学员随意带出来。外出时,楚天阔用得最顺手的,仍是这两把跟了自己很久的短剑。
昆哥正好看见。“你还用这个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:“怎么了?”
昆哥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:“都进导流这么久了,还拿这两把破铜烂铁?”
他的匕首明显不是普通兵器。刀身比寻常匕首略厚,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光泽。昆哥往里面送入极能以后,那层光泽亮了一些。正式极兵。
楚天阔看了几眼:“能用就行。”
昆哥笑了笑:“能用当然能用。可你现在练的那些东西,真到了外面,拿这两把铁剑又能用出多少?”
楚天阔没有反驳。普通铁兵也能导极,可和真正的极兵终究不是一回事。昆哥见他不说话,又晃了晃手里的匕首。
“导流都半年多了,连件正经极兵都没有。你那些控兵的花样练得再细,最后拿什么用?”
楚天阔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。“兵器好,当然有用。”
昆哥笑意更浓:“知道就好。”
楚天阔接着道:“不过好东西到了不会用的人手里,也未必有多大用。”
昆哥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“你觉得我不会用?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那柄匕首:“你这么有把握,就当我没说。”
这句话反倒把昆哥顶得更不舒服。“至少我有极兵。”他道,“你连一件都没有,也有资格说我会不会用?”
楚天阔看着他:“那也是白瞎。”
昆哥盯着他看了片刻。“行。”
他把匕首连鞘往旁边石头上一放。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就比比。”
赵元和原本还在试剑,这时也停了下来。“比什么?”楚天阔问。
“你不是说我糟蹋极兵吗?就比谁更会用。”
昆哥指向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大石。“拿这把匕首,刀尖抵住石头。不准抡,不准砍,也不准靠手往下压,只靠极能。看谁能送进去更深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那块石头,又看了看匕首:“赌什么?”
“我输了,这把匕首给你。”
赵元和眉毛挑了一下。那可不是普通东西。昆哥看向楚天阔:“你要是输了,以后离陈轻筝远点,别再整天——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陈轻筝猛地抬起头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昆哥的话被硬生生截断。
陈轻筝皱着眉:“我跟谁说话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决定了?”
昆哥没想到她会直接发火,一时没有接上话。楚天阔也皱了皱眉:“她不是赌注,换一个。”
周围安静了下来。过了片刻,昆哥才硬邦邦地道:“那你输了,以后见到我绕着走。”
楚天阔点头:“行。”
赵元和走到那块大石旁,用脚踢了两下:“就这块?”
昆哥拔出匕首:“就这块。”
他走到石前,将匕首竖直,刀尖稳稳抵在石面上。“看好了。”
极能开始往匕首里送。最开始石面没有什么变化。几息之后,刀尖下方响起轻微的摩擦声。石粉落了下来。匕首开始往下。速度很慢,却一直没有停。一寸,两寸,三寸。昆哥的手只是稳稳握着刀柄,并没有向下压。他的额头冒出细汗,刀身却仍然缓缓进入石中。周围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,后来全都安静了。
直到最后,只剩刀柄还露在石面上。昆哥停下极能,长长吐了口气。
赵元和走过去看了一眼:“不错。”
楚天阔也点了点头。昆哥控兵确实不差。昆哥把匕首拔出来,递给楚天阔。
“到你。”
楚天阔接过匕首,没有马上往石头上放。先送入一小股风极。陌生兵器,先认清里面怎么走,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。极能从刀柄进入以后,很快沿着刀身向前。里面的感觉和赵元和那柄长剑又不一样,有几处极能走得特别顺,到了刀尖附近却明显收紧。楚天阔让那一点风极往返两次,大概有了数。
昆哥站在旁边:“还要看多久?”
楚天阔没有理他。他走到大石前,换了旁边一处完整的位置,将刀尖抵了上去。风极灌入。刀尖很快发出细微震动。石粉落下。匕首缓缓向石中推进。楚天阔没有急着加快,始终维持着差不多的速度。越往下,阻力越明显,他便不断调整极能在刀身前端的聚集位置。最后,刀柄同样贴到了石面。
四周响起几声低呼。昆哥脸色稍稍一变。“也就是一样。”
楚天阔没有回答。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。刀身已经完全进入石中,此时继续往下已经没有意义。风极仍在匕首内部流动。先向前。再逐渐偏转。另一部分则维持在刀身前端。他没有再往里增加多少极能,只是缓缓改变原本的运行方向。刀柄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徐宝明第一个察觉:“动了。”
楚天阔的手腕纹丝不动,只是握着刀柄。匕首在他的掌中慢慢旋转起来。最初转得很慢。一圈以后,第二圈便顺了许多。石头里面随之传出细密的摩擦声,灰白色石粉开始从刀柄周围冒出来。楚天阔的手腕始终没有转动。匕首却越转越稳。楚天阔额头也出了汗。他一直坚持到刀柄四周的石孔明显扩大,才停下。
匕首缓缓拔了出来。石面上留下的已经不是一道细窄的刀孔。而是一个十分清楚的圆洞。没人需要再问谁赢了。昆哥站在旁边,盯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。脸色很难看。可最终,他还是伸手接过匕首,擦掉刀身上的石粉,又把刀插回鞘中。然后连鞘一起递给楚天阔。
“你的了。”
楚天阔接过来:“谢了。”
昆哥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到了一边。陈轻筝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过去。徐宝明已经蹲到了大石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圆洞,又回头看向楚天阔手里的匕首,还在琢磨刚才那一下极能究竟是怎么转起来的。秋游结束以后,楚天阔把那柄匕首带回了学院。风极进入匕首,明显比普通铁剑顺畅得多。无论持续维持,还是让极能在内部移动、聚集、改变方向,都能承受得住。
可试了几天以后,另一个问题也越来越明显。太短。楚天阔早已习惯两把短剑的长度和距离,匕首握在手里,总觉得少了那么一截。原本一步能够到的位置,现在往往还要再近半步。所以那两把旧铁短剑并没有被丢掉。练剑时照样用,外出时也仍然带着。匕首则挂在腰间。楚天阔把三件兵器放在一起看了一阵,又拿起那柄匕首试了试。短是短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