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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一分不漏

叱风

御风院每月都有一次基础课大考。考试不按入院年月分批,也没人催着一定要去。学员觉得哪门课已经学得差不多了,便在月初报上名字,到时候领一张卷子,考过了,这门课便算修完;没过,下个月再来就是。笔墨纸张花不了几个钱,学院也不在这上面设什么门槛。赵元和入院以后已经连过了几门。楚天阔和徐宝明还在按部就班地上课,这个月报考《玄穹通典》基础时,却难得又和他碰到了一起。

三人到得都不算早,候考的长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楚天阔刚靠到廊柱边,就见赵元和从另一头过来,顺口道:“元少今天也来考试?”

赵元和脚下一停,挑眉道:“怎么,元少就不用考试了?”

徐宝明低头笑了一下。楚天阔也笑:“我还以为你早过了。”

自从上回那场架以后,楚天阔和徐宝明也跟着别人叫起了“元少”。最初还带着几分打趣,叫过几次以后,连赵元和自己也懒得理会,听见便应,倒像原本就叫这个名字似的。

候考的人渐渐多起来。赵元和站在廊边往外看了一阵,忽然抬了抬下巴:“看,你们救下的那个女学员。”

楚天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隔着前院一片空地,几个同样穿着院服的女学员正站在树下说话。其中一个侧身对着这边,袖口一道风标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
楚天阔盯着看了两眼,道:“那天光顾打架,没看清她长什么样。”

赵元和转头看他:“人没看清,架倒是打得挺认真。”

楚天阔道:“你来早些,我还能少挨两拳。”

“那你下回打架先来找我。”

徐宝明道:“等你找来,架都打完了。”

三人说了几句,树下那名女学员始终没有往这边看。候考的门很快打开,人群开始往里走,赵元和也收回目光。这件事便像风吹过院子一样,过去了。这次考试,三个人都过了。之后日子照旧。该上的课继续上,该去大风垭的时候继续去。春天渐渐到了尾声,垭口的风却没有因为天气转暖变得温和,午后从两山之间挤过来,依旧能把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
楚天阔在感应上的进步并不算快。左臂早已不是问题。只要风极从疤痕附近那一大片区域经过,他几乎立刻就能辨出来。《清风诀·引极篇》练熟以后,要跟住、要留下,也比身体其他地方容易得多。有时同样一阵风掠过,别人还在寻找其中变化,他左臂附近已经能留下颇多风极。麻烦始终在别处。

右肩那一小处,风感本来就淡;背后两处更弱,有时明明察觉风极经过,运起《清风诀》去跟,却只慢了半拍,那一点风极便顺着风势走了。面积不会因为他多站几个时辰就变大,敏锐度也不会凭空变成左臂那样。导师早已说得清楚,这些是身体本身的底子。楚天阔也不再和这些较劲。能感到多少,就练多少。

某处只能感觉到一点,他便反复去留那一点。同样的风从那里经过,一开始还要把全部注意力都压过去,后来渐渐不必了,心神只需稍稍一带,那一点风极便能跟住。这种进步很慢,慢到几日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别。赵元和却在这时候来找过他们一次。那天下午,楚天阔和徐宝明刚从风口回来,赵元和正在住处外面的石栏上坐着,脚边放着几本书。

徐宝明看见他,问:“有事?”

“来跟你们说一声。”赵元和从石栏上跳下来,“我递了晋阶申请。”

楚天阔停住:“纳能?”

“嗯。”

赵元和说得很平常,仿佛只是又报了一门月考。徐宝明问:“导师准了?”

“准了。后日核验。”

楚天阔看了他一会儿,道:“有把握?”

赵元和笑道:“没把握我花那个标料钱做什么?”

“又不是你花。”

“学院的钱也不能乱烧。”

他说得理直气壮,楚天阔便没再问。感应期进纳能没有统一大考,谁觉得自己到了,自己去申请。赵元和两日后的那次,楚天阔和徐宝明都去了。核验场不大,中间是一片平整石台,两端各有一套极阵和测量器具。标料装入之后,阵师依次检查,确定无误才让赵元和上台。楚天阔以前验感时见过标料,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用法。

阵起以后,一股稳定的风从石台一端吹过来,其中带着数量已经校定好的风极。赵元和站在风中,院服贴着身体鼓动。他没有去追哪一处特别明显的风,而是按照《清风诀》的路子,一处一处跟住经过身体的风极。风从他身旁穿过。石台另一端的器具很快有了反应。第一轮结束,负责核验的导师看了一遍结果,又让他做了几次不同强弱的控制。赵元和依旧从容,该留多少便留多少,没有因为风极增加便一味多留,也没有在几处同时变化时顾此失彼。

最后一轮停下,导师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过了。”

赵元和从台上下来,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。几天以后再见,他袖口的一道风标已经成了两道。楚天阔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
赵元和却故意把手抬高了些:“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看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要不我夸你两句?”

赵元和把手放下:“算了,听着不像好话。”

三人仍旧一起吃饭,说起别的事来也和以前没什么不同。只是到了下午,赵元和不再和他们一道往原来的修炼场走了。纳能期有纳能期的课程。楚天阔没有跟着去申请核验。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。左臂留下的风极已经不少,甚至单看那一大片区域,比许多人都强。可核验看的不是一只手臂。右肩、背侧、腰腿,那些零零碎碎的感应区域加起来,能稳定留下的仍旧太少。尤其风势同时从不同位置经过时,他很容易顾住了强的,漏掉弱的。

暑假便在这样的修炼中过来了。御风院每年暑假给每名学员一次往返传送的福利。从阀都回家一次,再从家乡返回一次,只要拿学院发下来的归乡文书去乘风驿即可,传送费用由学院承担。楚天阔收拾的东西不多。

回到州里的时候,父母都来接他。母亲照旧问他路上顺不顺,父亲把他的包接过去,掂了掂,道:“住半年,就这么点东西?”

楚天阔道:“又不是搬家。”

楚父笑了一声,把包背到自己肩上。回家头两天和过去没有多少不同。母亲白日去医堂,楚父也早早出门。楚天阔原以为父亲是去什么地方做阵务,晚上吃饭时才知道,只是城南一家铺子的小型风障坏了,请他过去帮忙看看。第三日又换了地方。有人家里的旧阵具出了毛病,托熟人来找他。第五日没有活,楚父一上午都在家里,午后有人上门,说一间仓库要挪几件沉重阵件,问他有没有空。楚父换了身旧衣便跟着去了,回来时天已经黑了,袖口和裤脚都是灰。

楚天阔坐在桌边,看着父亲洗手。“今天不是修阵?”

“顺手帮帮忙。”

“给多少?”

楚父回头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管起我的工钱来了?”

楚天阔没答。楚父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在旁边坐下:“有活做就做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分别。饭后父亲问起御风院。问基础课难不难,大风垭的风到底有多大,又问他和入院试认识的那个九等少年现在怎么样。

楚天阔道:“进纳能了。”

楚父停了一下:“这么快?”

“比我快。”

“人家九等,自然有九等的好处。”

楚天阔低头扒饭。楚父夹了一筷子菜给他,道:“你练你的。”

也就这一句。第二天楚父又出门了。这次直到很晚才回来。楚天阔原本已经躺下,听见院门响,又睁开眼。隔着窗纸,他看见外面的灯亮起来,父亲放轻脚步进屋,不知是怕吵醒他,还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晚归。第八天,楚天阔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收进包里。

母亲看见时愣了一下:“不是还有这么多天?”

“我想早点回去。”

“学院开课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楚母看着他。楚天阔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,道:“大风垭又不关。”

晚上楚父回来,知道他准备后日走,只问了一句:“这么急?”

楚天阔道:“在家也没什么事。”

这话说完,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。并不全是没事。他不太愿意每天坐在家里,看父亲早出晚归,看今天有人来找,明天又不知道有没有活。可要说只是为了躲开这些,也不是。赵元和已经进了纳能。他还在感应。右肩那一点,背后的两处,腰侧和腿上那些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风感,都还在那里等着。

十天已经够了。楚父看了他片刻,没有追问,只道:“回去以后别逞强。”

楚天阔点头:“知道。”

第十天一早,他便拿着学院的返程文书去了乘风驿。暑假还没有结束,御风院里比平日安静不少,但并不冷清。有些家远的学员本就没有回去,也有人和楚天阔一样提前回来。修炼场照常开放,大风垭更不会因为放假少吹一阵风。假期剩下的日子,楚天阔大多在垭口和住处之间来回。等重新开课,他的日子便多了一处。

课堂,大风垭,宿舍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基础课该考的照考,考过一门便少上一门。腾出来的时间,他大半又塞进了垭口。修炼本身其实没有多少新鲜事。右肩那一点风极,今天留下了,明日换了一阵稍急的风,又可能跟丢;背后的某一处连续几次都能稳住,过两日同时照顾腰侧时,又漏得干干净净。楚天阔便重新练。

日子一天天重复。大风垭的草从青色转黄,山壁间吹来的风渐渐带了凉意。楚天阔的生活却没多少变化,白日上课,课后往垭口去,天色暗了再回宿舍。偶尔和徐宝明、赵元和一起吃顿饭,第二日仍旧如此。发生变化的,是那些一眼看不出来的地方。入秋后的一天下午,垭口风势比平常杂乱。左侧主风很强,经过他左臂时,那一大片风感几乎立刻清晰起来。右肩后侧也有一股细弱得多的风极擦过,腰侧再下一点,还有另一处变化。

换作几个月前,他的注意力早被左臂拉走了。这一回却没有。左臂那一大片风极被《清风诀》稳稳跟住,留在体表附近;右肩那一点虽然弱,楚天阔仍分出一缕心神追了上去。腰侧那处更淡,几乎要随风散掉,他在最后一瞬才把它重新兜住。三处同时停了下来。时间并不长。片刻之后,右肩那一点先散了。

楚天阔没有懊恼,只重新站好。风又来了。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强弱悬殊的感觉。左臂可以一次留下很多,别处也许只有一点。可一点就是一点,既然身体能够感到,便没有白白放走的道理。到了冬天,这种控制渐渐变成习惯。某一处本来只能留下极少的风极,还是只能留下那么多。面积没有变大,感觉也没有忽然清楚一倍。不同的是,以前十次能留下三四次,现在十次里已经很少漏掉。

那些不起眼的一点一点,慢慢都稳定下来。徐宝明有一回到垭口找他,站在旁边看了一阵。

“你还不走?”

楚天阔收了功:“刚来多久。”

“一个多时辰了。”

楚天阔抬头看了眼天色,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偏过去不少。

徐宝明道:“再不走,饭堂好的都让人吃完了。”

楚天阔拿起外衣:“那你不早说。”

两人往回走。走出风墙时,徐宝明忽然问:“还差多少?”

楚天阔知道他问什么。“应该不多了。”

“准备申请?”

“再等等。”

他没有急。标料不是拿来碰运气的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阀都入了冬。大风垭偶尔会结一层薄霜,清晨踩上石阶,鞋底会发出很轻的碎响。楚天阔依旧每天来。到了年底,他已经不需要再一处一处试着确认。风从身边经过时,全身哪些地方有感应,哪一处能留多少,他心里大致都有数。左臂依旧强得突出。

其他地方也依旧普通。没有一处因为这一年的苦练突然变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感应区。但能够用的,他几乎都用上了。新历四二二年一月,楚天阔去找了负责他的导师。

“我想申请晋阶核验。”

导师抬起头看他。“想好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左臂?”

“左臂早够了。”

导师笑了一下:“我问的也不是左臂。”

楚天阔道:“其他地方也差不多了。”

导师没有立刻答应,只让他当场做了几次控制。楚天阔依言完成。导师看完,又翻了翻平日记录,最后才把申请收下。

“等通知。”

三日以后,核验安排下来。还是那片石台。楚天阔站上去时,忽然想起去年赵元和站在这里的样子。标料启用。阵法送出的风稳定穿过石台。左臂最先清楚起来。大片风极经过疤痕周围时,不需要楚天阔费多少力气,《清风诀》一运,便有相当一部分被留住。但他没有把心神全放在那里。右肩。

背侧。腰间。腿侧。那些地方的感觉远没有左臂鲜明,有的甚至仍旧很淡。可过去大半年的重复没有白费,一处风极经过,他便跟住一处。能留下多的便多留,只有一点的,也把那一点稳稳扣住。风从身体两侧不断流过。石台另一端的测量器具持续变化。第一轮结束,导师没有说话,只让阵师调整输出。

第二轮更急。他左臂一次留下的风极随之增多。楚天阔却没有让那里的感觉把其他区域全部压下去,强的仍旧稳,弱的也没有乱。第三轮又换。等最后一阵风停下,楚天阔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。负责核验的导师低头看了看结果。楚天阔站在原地等着。片刻后,导师抬头。

“够了。”

楚天阔没有马上动。导师看他一眼:“没听见?”

楚天阔这才笑了一下: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还站着做什么?下来。”

楚天阔走下石台。那天傍晚,他去领了新的院服标识。第二道风标缝在第一道旁边,两道细纹沿着袖口并在一处。看久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,只是从这一天开始,他不再属于感应期。一年。从去年一月入院,到今年一月。赵元和走得比他快,其他人也有人早早跨了过去。第二日上午,他第一次去纳能期的修炼区报到。

穿过长廊时,一阵风从院墙外卷进来。楚天阔左臂那一大片地方立即清楚起来,风极经过,熟悉得像这一年来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。他照旧跟住,留了一瞬,又将它们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