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阔进乘风驿的时候,日头还没有偏西。门前照旧忙碌。两辆载货的大车停在道旁,车夫卷着袖子同驿吏核对单子;另一边刚有一队人出来,几个随从正从驮兽背上卸东西。门洞里人来人往,偶尔有铜铃响一声,那是内院传出来的信号,门前的人听惯了,也没人抬头。楚天阔也没抬头。他从小就在这里出入。
父亲在这座州驿做了十多年阵务,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,便会跟在父亲身后满院乱跑。后来年纪渐长,知道哪些地方能去,哪些地方不能去,也就不用人管了。门口当值的人认得他,只朝他点了点头,他便径直往里走。今日来得早,是因为心里搁着一件事。十岁那年,他第一次验感,没过。十一岁又验了一次,还是没过。
说是没过,其实也并非全无感应。他能觉出风吹在脸上,也知道窗缝里哪一股风冷、哪一股风急,有时闭上眼,甚至会觉得风里似乎还有另一层东西。只是那感觉淡得很,像隔着一层雾。每逢验感,别人能分辨出来的东西到了他这里,便总差那么一点。今年他刚满十二。州里每年都会验感,十岁到十二岁正是御风院正常招生的年纪。今年再验不过,这条路便算错过去了。往后倒也不是就不能修炼,只是要另寻门路,远不如进院来得顺当。
父亲没多说什么,只答应今日收工之后,带他去见一个朋友。那人已经到了凝极境。楚天阔知道这件事以后,嘴上没再问,今日却比平常早来了大半个时辰。三号阵在驿站西侧。穿过两进院子,再过一道月门,眼前便豁然开阔。高墙围出一座独院,院子正中铺着传送阵,阵基比地面略高半尺,深色石面上嵌着一圈圈极纹。四周立着几座不高的阵柱,柱间的阵栏平时沉在地下,只在石面上留着一道齐整的槽缝。
靠北是值房,南面两间静室,供候传之人歇脚。楚天阔进去时,父亲正蹲在阵边。
一个阵师伏在另一头看节点,旁边有人拿着薄册逐项勾记。楚父伸手在一处极纹边缘按了按,抬头道:“七位。”
“稳。”
“十二位。”
另一人俯身看了片刻:“稳。”
楚父站起身,接过册子看了一眼。楚天阔没有过去,只在值房外的木凳坐下。这个位置他熟,既看得见院中,也不碍人做事。
父亲早看见他了,只在转身时朝这边瞧了一眼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从进来到现在,父亲只跟他说了这一句,随后便又低头看册子。院里没人闲着。前一轮传送结束不久,三号阵才刚检查整理过,今日启阵前的小检又从头走了一次。楚天阔看了一阵,渐渐有些无聊,身子往旁边一歪,靠着木凳旁的柱子望天。这日风不大。院墙高,外头的风到了这里,被墙头切得零零碎碎。有一股从月门里钻进来,贴着地面滑过去,卷动静室门前的一角纸屑。
楚天阔盯着那纸屑看了一会儿,伸出左手。那股风已经散了。静室的门恰在这时开了。楚天阔把手收回来,重新在凳上坐好。里面先出来一名驿吏,随后是一行五人。前面两人衣着寻常,后面跟着三个随从,其中一人提着一只不大的黑木箱。五个人神情都很平常,既没有催促,也没有四下张望。
驿吏把文书递给阵边的人。“人数五。”
“随行三件。”
册子翻了一页。“接阵?”
值房里已经有人坐到了传讯位前。“正在呼应。”
院子渐渐静下来。片刻之后,值房檐下一盏白灯亮了。“对面应了。”
楚父抬头看了一眼:“请人入阵。”
那五人依次走上阵基。驿吏最后核了一遍人数,又看过随身的东西,这才退出来。楚父抬了一下手,阵基四周随即传来低沉的机括声,沉在槽中的阵栏缓缓升起,合拢成一圈。几名阵师各归其位,院门边也有人停下脚步,不再让旁人进出。楚天阔坐直了些。他见过传送许多次,可每次三号阵真正启起来,还是会看。
楚父落下启阵机括。最先亮的是阵基东侧的一处节点,紧接着第二处、第三处。极纹上的光并不刺眼,只像有一层淡淡的青白从石头里面透出来,一路沿着纹路向前游走。各处阵柱次第回应,细碎的鸣声此起彼伏,最后汇成一阵低低的嗡鸣。院里的风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。楚天阔下意识抬头。墙头的树梢原本往东偏,此刻忽然静住,下一瞬,阵中的风便起了。
那不是从哪里吹来的风,而是沿着阵基一圈圈流动起来。衣角、发梢都被轻轻带起,那五人站在阵中,身形却没有晃。
楚天阔看不见父亲他们说的“阵路”。他只能看见一处处节点亮起来,看见那些光彼此接上,看见阵里的风越来越稳。
阵中央的空气忽然模糊。五个人的身影像隔在水后,一下拉远了。没有巨响,也没有耀眼的光,只在极短的一瞬之后,阵中便空了。楚天阔仍望着那里。小时候他总以为人一消失,传送便算完了。如今见得多,已经知道还得等。阵栏没有降,极纹也还亮着,院中众人仍守在各自的位置。楚父站在主控位旁,目光顺着阵基缓缓扫过。
过了片刻,院中忽然有人道:“主事,西南有些不对。”
楚父已经转过身去。他在阵边停下,伸手按住一处极纹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闭环开了口。”
几名阵师立即围过去。有人查节点,有人俯身看极纹,还有人快步去看供能处。楚天阔听见接连几声“没坏”“正常”,却见父亲的手仍按在原处,没有松开。
楚父抬头问:“接阵回了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先保住闭环。”
楚父收回手,转而按上控制纹。阵基西南侧几道原本明灭不定的极纹很快重新稳住。
过了一会儿,楚父忽然道:“有东西在往里顶。”
一名阵师抬起头:“哪里?”
“缺口外面。”
那人很快又低下头去查看,旁边几人也没有停手。“继续查。”楚父道,“叫人来支援。”
院门边的人转身便跑。接下来一阵,院中几乎没人再说闲话。几名阵师沿着阵基反复排查,薄册被翻得哗哗作响,有人跑去值房又跑回来。楚天阔站起身,走到阵栏外,隔着栏杆往里面看。父亲始终没有挪地方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他的脸色也一点点白了。
有人走到近前,看了看他按在控制纹上的手:“能松吗?”
楚父摇头。那人没有再问,转身又去查另一处阵位。楚天阔握住面前的阵栏。值房檐下另一盏青灯始终暗着。院里的风声比刚才低了,三号阵却一直没有停。楚父弓着背,按在控制纹上的那只手没有动。终于,青灯骤然亮起。
“到了!”
值房里紧跟着传出声音:“五人三件,平安抵达!”
院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。月门外也在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两个阵师快步进院,其中一人边走边问:“哪一处?”
“西南闭环。”
楚父的手仍颤抖着按住控制纹。三号阵已经开始平复。阵基上的光一层层往回收,四周机括随之响起,阵栏缓缓沉回槽中,从楚天阔手里落了下去。后来赶到的阵师刚走近主控位,楚父按在控制纹上的手再也撑不下去,整个人向旁边倒了下去。
“爹!”
楚天阔已经冲了进去。他跪下来,一把扶住父亲。楚父的脸白得吓人,额头全是汗。楚天阔正要叫他,手下的石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原本正在渐暗的极纹深处,亮起了一线微光。楚父猛地抬头。下一瞬,白光骤起。楚天阔本能地抬起左臂挡住脸。轰然巨响。